第一节 引言
在上一章,笔者介绍了在新加坡独立后出版的新现实主义期刊中编 者有关本地左派文学生存状态的论述,并且讨论了左派论者及作者对于新 现实主义理论的认识和掌握。
有了以上的认识后,笔者才正式从这一章开始,进入新华左派诗歌 文本(1965 至 1975 年)的讨论。笔者将在这一章着重讨论诗歌中二元对 立的特点及其常见的正面与负面的意象。
左派的新现实主义诗歌总是以表现意识形态为目的。当中的二元对 立如压迫者与被压迫者,是敌我的界限区分。与二元对立的观念相关的意 象,又可分为正面和负面的意象,如春雷和战鼓属于前者,而魑魅魍魉和 豺狼则属于后者。这些纷繁的意象都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意识形态的载体。
以下笔者将从这两方面对新现实主义诗歌进行剖析:
第二节 二元对立:压迫与被压迫者
新现实主义诗人采取二元对立的观点,如压迫者与被压迫者、剥削 者与被剥削者等,以排斥其他跟共产主义思想不同或对立的事物及思想。
关予就在诗中跟那些与“人民群众”相对的“一小撮”划清界限:“我们 跟你们不同/我们是伟大的人民群众/你们是渺茫的一小撮”,又说:“我 们与你们不同/我们是推动历史的巨轮/你们是阻碍巨轮前进的绊脚石”。1
“你们”指的就是资产阶级。
子牛甚至以“滴水和红钢”比喻两者的根本不同,来说明只有劳动
“他”写起,可是作者对他却充满了怀疑:“他经得起长久磨炼吗?/
不,决不--/世间哪有绑着领带的工人/那一身冷气房里的气息/犹未全 然逝去/胆敢行诈撞骗”。最后,作者还以反问句来表达自己的决裂态 度:“滴水和红钢/岂会相容/岂能相容”2 在这里滴水和红钢虽然也属于 意象,但是这两个意象的使用,只是为了说明两者的不相容,还不能明显 两个意象有正面和负面意义的不同。笔者在本章第三节则会从新现实主义 诗歌中较常见的正面和负面意象进行论述。
对于新现实主义诗人来说,在工农话语的霸权之下,工农阶级和非 工农阶级不仅不相容,而且在本质上有“高尚”和“肮脏”的天壤之别。
这是他们致力于塑造的两种典型形象。向斌说:
有人用手
创造人类的幸福 有人用手
捍卫世界的和平 这是正义的
高尚的手
有一种人 用他的手
掠夺别人的劳动果实 破坏世界的和平 这是不义的
肮脏的手3
另外更有诗人明确指出“剥削者有剥削人的自由”,“可是,贫穷的人,
/只有‘选择’被剥削的自由,/没有不被剥削的自由”。4
第三节 红太阳与螭魅魍魉:
新现实主义诗歌的正负意象
新现实主义诗歌是意识形态下的产物,因此所有附着于相关意识形 态的事物,也同样能够见于受它影响而产生的诗歌当中。辨析新现实主义 诗歌是相当容易的事情:从表面来看,有很多的常见意象可作为线索;从 内部来看,则可以从思想和感情来加以掌握和区别。作者们用来表达相对 于共产主义思想的人与事的意象一般有豺狼、狐狸、毒蛇、魑魅魍魉、牛 鬼蛇神、魔鬼等,而表达共产主义思想本身的意象有太阳(或红太阳、红 日)、东风、号角、战鼓、风雷等等。有些新现实主义诗歌同时可以使用 多种意象,而有些则限于一两个。其实,不仅是新现实主义诗歌,上个世 纪六七十年代的现实主义诗歌中,也能够见到上述的一些意象。不过不同 的是,这些诗歌还是可以看出并不属于新现实主义诗歌的类型。至于辨析 新现实主义诗歌的方法,就包括这类诗作是否有否定政府的成分、是否有 灌输反叛意识和挑起反抗情绪,以及诗作者之间的关系等等,笔者在下文 探讨新现实主义诗歌的特点时,将给予更加具体和全面的说明。
豺狼、狐狸、毒蛇的意象不胜枚举,如红焰〈赤道如冰刀雪爪的冬 天〉就把共产主义无法在新马社会抬头的状况等同于共产主义的冬天:
“有比狐狸/更奸诈的恶棍//有比豺狼更阴险的帮闲//赤道如冰刀雪爪的 冬天/谁不热爱远方炮火灿烂似花的春天”5;常追风(秦林)〈读聂鲁达 的诗有感〉:“那些连豺狼都要厌恶的豺狼/那些连毒蛇都要鄙视的毒蛇/
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屠手和叛徒们/她们只能夺去你的肉体/不能毁掉你的英 雄形象//总有一天/每一颗子弹会找到豺狼的心窝”6
万青〈夜〉中运用了魑魅魍魉的意象,试图制造一副诡异的场景:
“黑夜统治着大地,/是魑魅魍魉的世界。/寒风凛冽,/村犬狺狺。”7 牛鬼蛇神是另一个新现实主义诗人最常使用的意象。这一意象的使 用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新马相当普遍,甚至还进入了现实主义诗歌
(指旧现实主义)中,这一派别的诗人钟祺和杜红等就曾经使用过这一意
象。牛鬼蛇神原指虚幻怪诞,后用以喻指形形色色的坏人。毛泽东在 1957 年已经多次使用这个成语。1966 年 6 月 1 日,中国《人民日报》发表由陈 伯达主持写成的社论〈横扫一切牛鬼蛇神〉后,在文革中被广泛使用。牛 鬼蛇神在文革中成为“革命”的对象,受到残酷斗争和无情打击。作为政 治名词的牛鬼蛇神在文革结束后才停止使用8。在新马社会,由于共产主义 的渗透活动受到有效的控制,加上本地的政治环境与中国不同,中国的文 革因此在本地并没有引起天翻地覆的政治连锁反应,不过文革的水波效应 当时还是多少波及新马。与中国惨烈的批斗不同的是,新马新现实主义诗 人在行动上无法批斗什么“牛鬼蛇神”,但是他们在诗歌中讨伐“牛鬼蛇 神”却同样激烈,高水明(高澈)〈战歌〉:“我们都来了/来了你看/吆 喝一声/一切牛鬼蛇神/抱头鼠窜//我们都来了/来了你看/新生力量在茁长 /正义力量在伸张”9。高水明发表这首诗歌的期刊《奔流》,从第 5 期
(1970 年 9 月 30 日)开始设立的诗歌新栏目“抬杠”的副题就写着:
“看牛鬼蛇神俨然威风八面,让我们大家抬他四脚朝天”,显然已经着意 从文字上进行所谓的批斗。由于政治上的局限,以文字进行批斗显然是本 地新现实主义诗人比较可行的做法,邓海志〈让劳动的歌声响遍地球〉就 直接说明是用“笔尖”进行讨伐:“我不是什么‘文豪’/夸耀自己的作 品/如何如何的‘伟大’/我要用笔尖/戳破牛鬼蛇神的嘴脸/使他们感到一 阵风寒/让一切丑恶暴毙在阳光下/叫人们向这群吸血鬼/清算世代的仇 恨”10。使用“牛鬼蛇神”字眼的诗作很多,其他还有王国华《微光》
(《南洋商报ã学府春秋》,1970 年 11 月 26 日)零雁〈心啊,别再忧 郁〉(《南洋商报ã青年文艺》,1971 年 12 月 21 日)、马田〈我没有 醉〉(《南洋商报ã青年文艺》,1972 年 11 月 20 日)等等。
由于新现实主义诗歌有许多现成的常见意象,以致有些诗人在诗歌 中大量甚至过量地使用了这些意象。笔者认为,这很可能是作者有意识地 为自己的诗作打上支持共产主义或文革标签的做法。庸夫(原名庄永泰)
在〈致敬,美国人民〉这首反越南战争的诗歌中,即堆砌了各种新现实主 义诗歌用来指称敌人的常见意象和词汇:魔窟(第一段,两次)、豺狼
(第三段,一次;第七段,两次)、魔鬼(第一段,一次;第四段,两
次)、狼子野心(第四段,一次)、魔爪(第四段,一次)、爪牙(第四 段,一次)、野兽(第七段,一次)、吸血魔鬼(第八段,一次)。11从 这些常见意象和词汇的繁复程度看来,庸夫显然是有意识地要为这首诗打 上政治标签的。
上面谈到的是新现实主义诗歌的负面意象和词汇,下来笔者将讨论 诗人们用来指称共产主义思想或人物的意象和词汇。在新现实主义诗歌 中,有不少是通过自然界景物来呈现共产主义的面貌。马田〈会有这么一 天〉:“我们相信/会有/这么一天/阳光/照遍全球/东风掀动/赤浪洪 涛”。不过,诗人不甘于只是用自然界意象来形容共产主义的气势,而是 表明要落实到行动上去,尽管他对于社会的不平现象只作了很片面的分 析:“我们相信/会有/这么一天/更相信/这一天的/江山如画/决不是/靠 天上的风雨雷电/全靠我们/这一双/能抹尽/旧社会的/血泪的/手/去夺过/
奴隶主的/鞭”12。
常追风是惯于将自然界现象入诗的诗人。他的〈太阳下山了〉就以 暴风骤雨来比喻共产主义的力量:“这时代怎能教人安定?/让暴风咬碎 庸俗,/让骤雨撕裂平凡,/使这世界来一点改变!/等太阳睡醒转侧下 床,/会带给大家清新的早晨。”13另外,他在〈风〉中,则用东风比喻中 国共产主义,并认为只有中国成功推行了共产主义,其他地方在推行共产 主义方面仍然困难重重:“极目四望/人间一处春来发新芽/他处迷雾重重 行路难/待我东风拥红日/催促喜鹊报喜来!”14在〈雨天〉一诗中,他除 了用雨来比喻敌对的力量,也借它来展现共产主义的推行过程:“让我们 忘却吧,悲伤的心!/生活里总有风浪,总有酷情的雨点;/我们有坚强的 信心:/一阵风雨后,大地一片油绿鲜艳!”15其实,常追风不仅用自然界 意象来比喻共产主义活动,甚至还用自然界景象来表现对共产主义的支 持,他在〈山山水水都在说--寄友〉中套用了苏轼〈念奴娇〉“大江东 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的名句,还把山水当成见证者:“多少诗人 骚客,/已随细沙而长流,/多少英雄豪杰,/已随狂风而消逝。//一心一 意为人民服务,/赴汤蹈火只等闲!/山山水水都在说:‘数风流人物,/
还看今朝!’”16